伯羲祭酒得明張夢晉《歲寒三友圖》卷，適吳仲飴太守自都旋汴，伯羲遂以此卷托仲飴寄余。蓋京師故人，多知余為夢晉后身也。光緒癸未之歲，余嘗遇李仙于并門。李仙作詩贈余，初書云：「吹笙王子，乞食張郎。」時在旁者俱不知張郎為誰，惟余嘗見黃九煙所作張靈、崔瑩合傳，仿佛記有乞食事，因為諸人言之。李仙繼書云：「葆其虛靈，戒其顛狂。優(yōu)曇首出，后事方長。勿求仙箓，且盡人綱?！箷叄謺疲骸盖巴鹾笸?，堂堂乎張。笙肇縹緲，簫韻凄涼。月明虎阜，花暖吳閶。前塵隱約，云胡可忘。」至此始決其所言為夢晉。問后王為誰，曰：「詩中『曇首』句已明示矣。」問崔瑩事，則不答，但稱家君為六如后身，與三十年前呂仙語合。它語甚多，不備記。前后身之說，于古有之，雖涉荒渺，非盡妄也。惟夢晉天才雋逸，下筆成文，詩畫流傳，俱臻能品，其風(fēng)情才調(diào)洵足傾倒一時。自顧荒傖，何堪竊比，則亦昔人所云姑妄言之，姑妄聽之而已。然有可怪者三，有相似者五。夢晉名不甚著，知者寥寥，以此為言，似非作偽?？晒忠灰病魰x之母，夢周靈王太子晉而生夢晉，故字夢晉，名靈。又夢晉與優(yōu)人作子晉跨鶴劇，其事俱載九煙《傳》中；此云「吹笙王子」，亦儼以緱嶺升仙太子為夢晉前身。語既相符，似非鑿空，可怪二也。且六如之說，三十年前呂仙言之，三十年后李仙言之。夢晉與六如，以師友而為父子，情事宛然，可怪三也。余自少時未至吳越，即結(jié)想?yún)侵猩剿?，若有宿緣。其相似一也。少作文字喜用乞食語，意中時以不能學(xué)古人乞食為憾，屢為父師所訶，終不肯改，其相似二也。自稍有知識，即時涉冥想，妄意它日落魄乞食，或能遇一紅顏素心人以為知己，未讀夢晉傳時已如此，其相似三也。少作又喜用春人語，華陽王君雪澄嘗戲呼余為易春人，其相似四也。余幼時了了，頗竊鄉(xiāng)里之譽，義寧陳丈右銘謂「此子似徐文長」，家君甚不悅其言。然陳丈固頗精人倫鑒者，文長、夢晉，本一流人，長老談言，不無微中，其相似五也。余既不知六法，所見畫亦絕少，夢晉所畫，迄未一見，至其詩為世傳誦者，僅「高樓明月清歌夜，知是人生第幾回」一篇，然能誦此詩者多，而知為夢晉之作者少?！睹髟娋C》采夢晉詩裁一二首，惟載其臨終絕筆云：「垂死尚思元墓麓，滿山寒雪一林松?！棺x其詩為之泫然欲涕。后取《九煙傳》再閱之，乃知夢晉實為崔瑩死，瑩亦竟為夢晉死，六如合葬之于元墓。九煙生國初，距彼時未遠(yuǎn)，必非妄言。惜遇李仙時記憶不詳，未深問也。乙酉入蜀，觀劇，優(yōu)人演所謂《才人?！氛?，生旦二腳登場，則夢晉與瑩儼然夫婦。此吳中當(dāng)有之劇，不知蜀中何時有之，何人為之。且所演情節(jié)又多附會，與本事不合。丙戌至吳，求觀此劇，反無有。每經(jīng)行鄧尉元墓與山塘七里間，忽忽如有所失。與元墓山靈約：他日必埋骨于此。適七歲兒阿仁病殤，遂葬之圣恩寺旁。以盟息壤焉。丁亥入都，晤番禺張延秋年丈，問余曰：「小說有名《何必西廂》者，子見之乎？即子前生事也。」亟走廠肆，詣翰文齋，托書賈韓姓覓此書，果得之。蓋明末國初人所作，以前之崔、張，不如后之崔、張之發(fā)情止義，故名《何必西廂》。所載瑩別夢晉詩，與九煙所載相同。其詩云：「才子風(fēng)流第一人。愿隨行乞樂清貧。入宮祇恐無紅葉，臨別題詩當(dāng)會真。」和之云：「地老天荒兩恨人。淚珠枯盡海鮫貧。馬嵬異代甘同葬，不學(xué)三郎負(fù)太真」夫。瑩與夢晉，不過文字知己，一見之緣，而至以身許之，九死不悔。雖以宸濠之兇燄，不能加于一弱女子，卒完白璧歸死吳下，其慧心奇節(jié)，可以驚風(fēng)雨而泣鬼神矣！濮青士太守言：曩在崇樸山尚書齋中，見六如所作崔瑩小像，粗服亂頭，啼妝黯淡。侍女十?dāng)?shù)輩，左右環(huán)立，皆宮人妝，蓋初入寧藩邸中時事。非婁妃保護(hù)，必殞身藩邸，不能與夢晉終古同穴矣。今此畫像尚在尚書家，惜無由得之。夢晉此圖，作于正德庚午，在未遇瑩以前。伯羲自千里外舉以相贈，意殊可感。故詳載其事，自題八絕，乞憐才闡幽之君子為之題詠，亦以報故人之殷殷云。己丑歲暮。